[PODCAST] 日本新科技助攻不孕症治療（Part2）

歡迎收聽與活躍於日本最前線的創業者及投資人（VC）暢談真心話的「Disrupting Japan」，我是提姆・羅梅洛。

日本少子化是全球媒體經常報導的議題,但其實不久的將來,許多先進國家都會面臨同樣問題。在社會制度和經濟層面需要大幅變革的同時,科技也開始扮演重要角色。

這次節目聚焦人類生命誕生的尖端醫療,訪談Dioseve(ディオシーヴ)共同創辦人兼代表董事岸田和真。Dioseve開發用iPS細胞製造卵子的技術,不只對體外受精(IVF)有幫助,對整個生殖醫療領域都是一大突破。同時，公司部分技術最快明年就可能商業化。

訪談中我們會討論Dioseve的技術原理、預期的社會影響,以及不可迴避的倫理和安全性課題。此外也會探討,日本明明有豐富研究實力和人才,為什麼生技新創生態系統還沒充分發展。內容相當精彩,敬請期待。

（續上集）

提姆·羅梅羅(訪談者,以下簡稱羅梅羅)：使用iPS細胞的生殖醫療新技術,在安全方面有什麼疑慮?

岸田和真(以下簡稱岸田)：最大的疑慮是「和自然出生的孩子相比,會不會產生遺傳差異」。不過現在有技術能詳細檢查基因表現(基因運作讓細胞展現特定性質或功能)的狀態,可以非常精準地評估有沒有異常。

羅梅羅：用iPS細胞製造卵子或卵巢細胞的技術很創新,也有望應用在不孕症治療。那這項技術能應用在生殖醫療以外的領域嗎?

岸田：可以。雖然是比較遠的事,但可能應用在抗衰老(rejuvenation)。用我們製造的卵子,或許能實現細胞年輕化。當然這還在概念階段,現在不能說「一定做得到」,但確實有可能。因為卵子具備修復細胞內DNA損傷的能力。

本來卵子和精子都有各自的年齡遺傳資訊,但受精後出生的寶寶是「零歲」對吧。這是因為卵子能初始化基因狀態,把細胞重置。

羅梅羅：這真的很驚人。

岸田：確實如此。目前特別是美國西岸,許多新創企業正投入抗衰老研究。主要方法是利用病毒將特定基因導入細胞,但病毒的可控性是一大挑戰。相較之下,若能運用我們研發的卵子來源工具使細胞年輕化,有望發展出更安全且易於操作的機制。

羅梅羅：另外想請教,既然是生殖細胞相關技術,是否也能應用於精子製造?

岸田：理論上具有可行性。但目前尚未在人體實現,短期內也未達到可應用於臨床的技術水準。

羅梅羅：也就是說,在研究層面具有價值,但距離實際醫療應用仍有一段距離。

岸田：正是如此。

羅梅羅：從您過去的訪談中,我注意到您多次提及倫理層面的挑戰。這類研究和治療具體面臨哪些倫理疑慮?

岸田：在卵子製造技術方面,最大挑戰是安全性。這項技術能否應用於臨床,取決於風險與效益的平衡。若風險過高,當然無法實際應用。此外,要證明人工製造的卵子基因表現與自然卵子完全相同並不容易,因此這個領域容易引發爭議。

羅梅羅：您提到的是「技術上能達到多安全」的問題?還是「倫理上是否被允許」的根本問題?

岸田：倫理問題與安全性密不可分。如果透過這項技術出生的孩子出現任何障礙,責任歸屬為何?是嬰兒本身,還是父母?但實際承受痛苦的是嬰兒。因此,新生兒安全必須是最優先考量。

此外還有其他問題,例如「既然能製造卵子,是否任何年齡都能生育?60多歲也可以嗎?這在倫理上能被接受嗎?」這類討論無可避免,但我認為最重要的仍是嬰兒的安全。

羅梅羅：這類研究並無國際共識,美國長期以來對包括iPS細胞在內的幹細胞(能分化成各種組織細胞的細胞)研究存在強烈反對聲浪,中國進行的基因編輯研究也曾遭國際撻伐。日本社會對基因研究和幹細胞研究的態度如何?

岸田：日本傾向較為保守,但所幸近年規範逐步放寬。過去不允許用iPS細胞製造的卵子或精子進行受精研究,現在只要研究具有科學和社會意義,政府會核准進行。

羅梅羅：當初禁止的原因是安全發育的不確定性?還是有更根本的倫理疑慮?

岸田：倫理疑慮的核心在於「受精卵是潛在生命」的概念。那麼,能否人工製造這種「潛在生命」?這是一大爭議點。因此目前許多國家允許人工胚胎僅限用於研究目的,並設有國際準則,規定人工胚胎必須在14天內銷毀,也就是在胚胎形成個體特性之前。但這又衍生出另一個問題:「真的能接受為了研究製造受精卵、最後再銷毀嗎?」

不過近年政府立場轉為「若研究能獲得足夠價值的知識,應在一定範圍內允許」,開始允許使用iPS細胞製造的生殖細胞進行人工胚胎研究。從這個角度來看,倫理層面正逐步推進。

羅梅羅：關於未來發展,除了研究層面,也想從企業實用化和市場拓展角度請教。產品化的路應該很長,您認為推向市場需要哪些步驟?

岸田：我們首先希望在英國市場發展技術。

羅梅羅：為什麼選擇英國?

岸田：歷史上,英國一直引領生殖醫療領域。體外受精雖然首次在美國成功,但在生殖醫療創新方面,2015年英國率全球之先實施「粒線體置換療法」就是代表性案例。

罹患粒線體疾病女性的卵子含有異常粒線體,會將疾病遺傳給孩子。粒線體置換療法是將卵子中的粒線體替換成健康捐贈者的粒線體,阻斷疾病遺傳。

不過這種方法看似有3位父母而引發重大爭議——父親、母親,加上提供粒線體的捐贈者。許多人因此反對,認為「無法接受」。但英國政府考量小鼠和猴子實驗未發現異常,且許多粒線體疾病患者深受其苦,判斷「應該應用於人類」,正式立法核准粒線體置換療法,成為生殖醫療的重大突破。

英國在生殖醫療領域扮演先驅角色,因此我們認為是實現技術的最佳市場。

羅梅羅：市場選擇這點我很理解。目前可能真正接受這項技術的國家,或許只有英國。那麼Dioseve作為企業,要實際推向市場需要哪些步驟?

岸田：人工製造卵子要直接商業化,門檻很高,需要分階段推進。第一步是用iPS細胞製造卵巢細胞,應用在體外受精輔助上,累積「成功誕生健康寶寶」的實績。透過這些成果贏得全球醫師信賴,才有正當性全面投入卵子製造研究。到那時,人工卵子的安全性數據也會更完整。

羅梅羅：人工製造的卵巢細胞會扮演支持現有體外受精治療的角色嗎?

岸田：沒錯。我們製造的卵巢細胞雖然是協助受精的輔助細胞,但不只是輔助,有可能取代整個現有體外受精流程。目前體外受精對患者負擔很大,需要連續約10天每天打荷爾蒙針,還要回診6次以上。

如果能使用我們的人工卵巢細胞,患者不需要用自己的卵巢,可以用我們製造的卵巢細胞讓卵子成熟。因此幾乎不需要荷爾蒙注射,預計能減少80%以上的注射次數。

羅梅羅：您認為要實現這個目標還需要多久?

岸田：我們的目標是2026年內商業化這項技術。

羅梅羅：明年嗎?

岸田：是的。

羅梅羅：這計畫真的很驚人。但通常不是需要階段性通過多項臨床試驗嗎?

岸田：在日本不一定需要。我們已經諮詢負責藥品和醫療器材審查的PMDA（醫藥品醫療器材綜合機構,Pharmaceuticals and Medical Devices Agency）,得到的見解是我們的產品不是投予人體的「藥品」,而是歸類為「培養基（人工營造讓細胞容易生長的環境）」。

羅梅羅：原來如此。因為卵子成熟的過程全部在體外完成,所以不歸類為藥品而是培養基。

岸田：沒錯。不過安全性必須由我們自己確實把關,因此規劃了各種實驗,會分階段進行驗證。

羅梅羅：真的很了不起。

(下集待續)

第3集將探討日本生技新創生態系統的現況與挑戰,以及背後的結構性障礙。

翻譯：藤川華子 | JStories

編集：北松克朗 | JStories

首圖：Envato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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