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電)「台日創新高峰會」東京場活動於8月18日、19日兩天登場,地點分別為丸之內的東京商工會議所,以及有樂町的Tokyo Innovation Base(TiB)。這場高峰會由台灣行政院國家發展委員會(國發會)主導,主辦單位是致力協助台灣新創企業走向國際的品牌「Startup Island TAIWAN」。活動自2022年創辦,今年已邁入第五屆,共有46家台灣新創企業參與。
這場高峰會過去一直是台灣企業與日本事業公司、投資人及支援機構的媒合平台,今年主題訂為「From Startups to Strategy(從新創到戰略)」。以往聚焦台日雙邊的合作架構,這次加入美國角色,圍繞AI、半導體、生技、可信賴數位基礎設施等戰略產業,展開帶有地緣政治色彩的討論。不過整場討論並非以「防禦」為重心,而是強調在經濟安全保障的基礎上,台日該如何攜手成長。
國發會主委葉俊顯在開幕致詞中指出,本屆高峰會共有46家台灣新創企業參與,其中逾30家已跨出進軍日本的第一步,包括在當地設立據點、取得投資或補助,或已展開與日本企業的合作。他強調,這項數字也反映出高峰會目前所處的階段,過去單純扮演「牽線者」的角色,如今已逐漸走入尾聲。
討論層級全面拉高
18日的議程從新創企業介紹,進一步深入經濟安全保障層次。美國國務院東亞暨太平洋事務局區域科技官John Speaks出席主題演講,介紹美方將AI、半導體、重要礦物到物流串連成一體的政策框架「Pax Silica」。日本是這項框架創始時的簽署國,台灣則在今年1月的美台聯合聲明中表態支持其原則。
台灣官方代表釋出的訊號也相當一致。國發會產業發展處處長蕭振榮指出,半導體領域由台灣負責製造、日本負責材料與設備;量子技術方面則是日本領先起步、台灣接手量產。他也提到,過去以成本為優先考量的供應鏈,如今正逐步轉型為「安全供應鏈」,並強調台日雙方並非競爭關係。
蕭振榮的演講也清楚點出了時間軸上的轉折:2021年至2024年的核心課題是「防禦」,聚焦供應鏈與關鍵技術保護,以及因應地緣政治風險;2025年之後,重心轉向「進攻」,也就是由AI帶動成長,並共同開拓全球新市場。
三方分工的定位,也被濃縮成一句精簡口號:「台灣負責創新,日本負責驗證,美國負責放大規模」(Taiwan innovates, Japan validates, and the United States scales)。
19日的議程由台灣證券交易所與台灣創業投資商業同業公會(TVCA)代表接力登場,直接向在場的日本新創企業喊話,邀請對方來台灣掛牌上市。回顧過去幾屆高峰會,談到資本議題多半圍繞在併購(M&A),但今年「上市」正式成為主軸話題。
政策與資本層面的討論持續拉高格局之際,真正具體描繪出日本市場現況的,反而是35家獲得3分鐘簡報時間的新創企業。本文將從積極布局日本市場的角度,精選JStories特別關注的8個案例,逐一介紹。
星相科技(Phasetrum):「每個國家都該有自己的Starlink」
星相科技(Phasetrum)是本屆活動期間唯一一家登上三個場次舞台的企業。18日上午的新創展示場,執行長蔡忠旺率先登場。同一天,國發會產業發展處處長蕭振榮在主題演講中,也點名該公司作為台灣成功案例的第一個代表。19日的簡報環節,蔡忠旺再度上台。
這家公司2023年成立於新竹,技術源自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電信工程系的技轉,屬於無晶圓廠(Fabless)模式,專攻衛星通訊相控陣列所需的射頻晶片(RF IC)設計。實收資本額為新台幣1,097萬元(約合日圓5,000萬元),成立至今3年,員工人數不多。蔡忠旺接受JStories採訪時表示,Starlink做得很好,但市場需要的不只一個Starlink,而是每個人都該成為Starlink,每個國家都應該擁有自己的Starlink。
Starlink用5年時間拿下1,000萬用戶。這樣的成功也讓全球電信業者紛紛想複製同樣的模式,但至今未能如願。相控陣列天線不需像拋物面天線那樣實體轉向,就能追蹤方位不斷變化的衛星,但所需的天線元件規模動輒上千顆,要讓每顆元件的波束方向對齊,校準作業耗時極長,良率也僅維持在5%至10%左右。
Phasetrum以在美國、台灣取得的專利技術為基礎,結合將天線與晶片一體封裝的「AIP」技術,以及可逐級調整相位差的「Phase Tuner」技術。透過這套組合,波束成形所需調整的變數從1,024個大幅減少至10個,校準時間也縮短至20分鐘。耗電量減半,通訊鏈路預算(衡量通訊鏈路餘裕程度的指標)則多出30分貝的空間。同樣的技術,也可應用於手機直連衛星通訊、無人機偵測雷達,以及6G世代整合感測與通訊的應用場景。
蔡忠旺也談到面對日本市場的思考。他提到日本政府已核定樂天(Rakuten)與AST SpaceMobile合資的衛星星系計畫,認為就整體系統架構而言,日本與美國確實擁有更深厚的know-how,但台灣產業仍有貢獻空間,原因在於台灣具備晶片設計能力,也熟知如何設計出能夠量產的晶片。
他所提出的依據,是台灣長期累積的民生電子產品經驗。手機、電視、螢幕用晶片,這些產品每年產量都是數百萬顆起跳,即使條件不同,也必須維持一致的效能水準。
蔡忠旺表示,衛星通訊在未來40年不會只是小眾市場,而會走向大宗商品化。一旦市場走到那個階段,決定勝負的關鍵就會是數量、良率與生產效率,而這正是台灣所擅長累積的經驗。
Phasetrum提供的不只是晶片本身,還包含天線整合與校準在內的一站式(turnkey)服務,目的是降低客戶導入的門檻。在簡報中,蔡忠旺也透露公司正與包括日本SKY Perfect JSAT在內的多家衛星業者洽談,目標在2030年達成3億美元營收,目前也正在募集250萬美元資金。
該公司2024年3月曾與台灣經濟部、國家太空中心(TASA)、工業技術研究院(ITRI)一同,參與在華盛頓舉行的衛星產業展會「Satellite 2024」。同年6月也在日本宇宙航空研究開發機構(JAXA)主辦的太空與經濟論壇「CONSEO」上發表技術內容。換言之,這並不是Phasetrum第一次與日本市場接觸。
一家成立僅3年的公司,如今已與日本多家衛星業者展開對話。他們選擇的路徑不是直接銷售完整產品,而是以零組件角色切入市場。
昇級生醫(LE Biomedical):不從東京出發的選擇
昇級生醫(LE Biomedical)成立於2019年,主力產品包括藥局需求預測AI「PharmaDemand AI」、機能性隱形眼鏡,以及機能性食品。今年入選Startup Island TAIWAN代表團,參與SusHi Tech Tokyo展會,7月也參加了在新宿舉辦的台灣博覽會。簡報中,該公司提到正與以iPhone鏡頭聞名的大立光電旗下醫療部門共同開發隱形眼鏡,並已在台灣與700家診所、1,200家藥局建立合作關係。
這家公司特別的地方在於,其日本布局並非從東京開始。昇級生醫選擇在神戶發表構想,並在熊本啟動台日AI實驗室的規劃。簡報結束後,JStories訪問了創辦人暨社長連佩瑩(Sylvia Lien),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黃怡翔(Sean Huang)也在場受訪。
連佩瑩表示,公司的目標不是取代藥師,而是協助支援庫存管理的判斷、減少過去花在整理貨架上的時間。她指出,缺乏年輕藥師加入的獨立藥局在台灣、日本都有,這樣的問題不只出現在東京,反而更集中在地方城市。
熊本的台日AI實驗室是2024年底啟動的構想階段計畫,目前尚未正式運作,合作對象是當地一家半導體設備廠商。促成合作的契機,源自一段關於台積電如何改變台灣城鎮樣貌的討論。
連佩瑩說,新竹縣竹北過去什麼都沒有,台積電設廠後才逐漸發展成一座城鎮。她認為同樣的故事有機會在熊本重演,而這樣的說法也獲得對方(半導體設備廠商)的認同。
至於一家生醫公司為何會與半導體設備廠商合作,連佩瑩解釋,連結兩者的關鍵是AI。她表示,生醫領域如果沒有AI就無法繼續往前推進,而半導體如今也已經成為服務AI製造的產業。半導體提供最先進的GPU,支撐運算與模型能力,進而支撐各種應用場景,其中也包含生醫領域。因此,AI正是連結該公司與熊本的接點。
這項構想中,也有中央研究院的大型語言模型專家參與。合作的半導體設備廠商理解昇級生醫不只想進軍東京,也希望進入地方市場,因此願意展開合作。雙方希望打造出某種連結台日的合作模式,這是2024年底這項計畫的起點,當時大致只達成這樣的共識。那麼,為什麼不是東京?黃怡翔強調,這並非「反東京」。
連佩瑩表示,東京集結了各種資源,但他們是外國新創企業,不想以地點為出發點,而是希望從有需求的地方開始。她說,做法是先找出課題,再尋找可信賴的合作夥伴,接著進行概念驗證(PoC),最後才擴大規模,這樣的順序她希望能夠堅持下去。
昇級生醫參與Startup Island TAIWAN計畫已滿3年,足跡遍及關西、神戶、福岡、熊本。她提到,東京以外的地方政府都相當積極歡迎,這種熱情一度反而讓團隊感到困惑。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決定順序的依據應該是課題本身,而非地理位置。
連佩瑩說,他們的做法是先從專案切入,確定案子之後才投入時間與資金,而不是反過來。她強調,不會先設立據點再讓費用不斷支出,這種做法並不明智。
最後,談到在日本做生意的節奏,連佩瑩分享了一位在日本工作的台灣朋友說過的話。那位朋友形容,如果台灣的速度是1,日本這邊就是5,因此中間必須有人負責協調溝通。連佩瑩認為,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日本的商業節奏與文化與台灣完全不同,更花時間、更重視品質,也更看重個人之間的信任關係。也因此,他們決定不再設定不切實際的目標。她說,這兩三年學到的一件事,就是學會享受等待的過程。
已在日本展業的新創,以及瞄準日本市場的新創
以下介紹6家在日本市場布局階段各不相同的新創企業。
福寶科技(FREE Bionics)主力產品是下肢外骨骼機器人「FREE Walk(自立行)」。公司於2016年成立,創辦團隊來自工業技術研究院(ITRI)的機器人研究人員與物理治療師,並獲得電子代工大廠緯創資通投資。
這家公司特別的地方在於,他們選定的第一個海外市場並非台灣本地,而是日本。切入方式也不是以「醫療器材」身分申請,而是以「福祉用具」(輔具)類別進入市場。醫療器材必須通過藥事審查,福祉用具則可跳過這道程序,直接進入使用現場。由於採用不依賴感測器的控制方式,產品也能提供居家租賃服務,進一步打開走出醫院的市場空間。目前該產品已在台灣、日本、中國、歐洲陸續導入,歐洲市場的拓展則是先以日本的口碑為起點,透過捷克經銷商逐步擴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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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新智能(iTake)是2021年於台北創立的智慧置物櫃公司。針對日本市場,該公司的特別之處在於已取得2項日本專利。該公司鎖定的3大課題分別是人力不足、宅配再配送,以及災害發生時能否持續運作。為解決這些課題,產品線包括可依包裹大小垂直調整收納空間的置物櫃、配備雙層門的冷凍與低溫置物櫃,以及具備緊急備用電源的IoT置物櫃。
這些智慧置物櫃可透過開放式API與LINE、Suica等支付、物流及電商系統串接。該公司目前是台積電無人智慧置物櫃的認證供應商,台北市公文遞送系統也已連續4年由其得標,並已與東京一家不動產業者合作,推動集合住宅宅配櫃管理的智慧化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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犀動智能(Aiello)專攻飯店客房語音AI系統,共同創辦人出身自Google智慧音箱團隊,曾在由JAFCO Asia與緯創資通領投的募資輪中,募得580萬美元。日本市場方面,該公司與X1Studio合作,系統已導入日本西武集團旗下「Prince Smart Inn」各據點。導入飯店的櫃檯電話應對時間,據稱減少約三成。目前產品已進入實際銷售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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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牙易通(Dentall)提供牙科產業專用平台。簡報中提到的功能包括以生成式AI進行病患說明、既有診療數據分析、24小時支援,以及診斷輔助。執行長本身即是牙醫師,與開發團隊一同打造這套系統。該公司日本子公司已設立完成,官網顯示據點位於東京東麻布,目前正在當地尋找概念驗證(PoC)合作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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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豐健康科技(FongAI)鎖定的目標是高齡者跌倒問題。該公司以世界衛生組織(WHO)建議的SPPB(簡易身體功能量表)評估為基礎,結合AI分析提供個人化的健康促進建議,只需1支iPhone、2分鐘即可完成評估,並由AI從1,600種以上組合中產出量身打造的改善方案。公司曾在台北一處日照場域進行為期6個月的實證,結果觀察到跌倒次數降低36%。目前產品已在台灣、日本、新加坡、美國4地推展,累積超過5萬人的資料庫,準確率達95%。日文介面已完成全面在地化,目前正等待合作夥伴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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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龍智能(LongLink Solutions)是專攻軍用無人機通訊鏈路的新創企業,強調供應鏈全面排除中國製零組件。該公司指出,日本無人機市場有7成以上由大疆(DJI)占據,加上日本防衛省要求採購能在嚴苛電波環境下維持連線的通訊系統,顯示日本市場對新選項確有需求。目前該公司已透過日本合作夥伴展開業務,持續推進產品交付與客戶端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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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scendo Lab:4年淬鍊後的體悟
高峰會結束隔天(8月20日),位於港區的Startup Island TAIWAN東京基地舉行擴建遷址後的新據點開幕儀式。舊據點空間已顯侷促,新據點面積則超過100坪。國發會主委葉俊顯表示,透過東京基地的支援,已有20家台灣新創企業在日本設立據點,其中6家獲得東京都相關計畫支援。
這場儀式上,唯一分享實務經驗的,是一家進軍日本已滿4年的新創企業:專攻LINE官方帳號行銷支援服務的漸強實驗室(Crescendo Lab)。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薛覲登台分享,該公司日本辦公室團隊已從1人成長到10人,並歸納出3項心得。
第一是時間成本。他提到,從接觸到簽下第一份合約,足足花了1年半:光是釐清案件範圍就耗時半年,凝聚內部共識再花半年,真正動起來又再花半年。他認為,在台灣多數創業者可能中途就放棄,但在日本必須讓對方看見自己的認真程度,因為對方同樣也在觀察這一點。
第二是不要因為不會說日語,就把產品市場媒合(PMF)的探索工作整個外包給當地業務人員。他觀察,日本以外地區願意嘗試新事物的早期採用者比例約有1%,日本則僅約0.2%至0.5%。薛覲坦言自己完全不會日語,但仍會找口譯人員親自與客戶對話,關鍵在於能否遇到真心想做新事物、又能整合內部意見的人。
第三是日本特有的仲介文化。薛覲提到,公司自2023年起每年參加LINE雅虎(LINE Yahoo)的活動,持續累積人脈,直到今年才終於開始收到客戶轉介。他表示,日本人很有禮貌,不太會給真心話回饋,因此只能仰賴第三方居中牽線。
他也談到總部與日本團隊之間的認知落差。去年公司全體決議將AI列為最優先方向,但日本團隊當時態度保留。總部並未強硬推動,而是選擇等待。到了今年,日本客戶對AI的詢問明顯增加,反而是日本團隊主動向總部要求推出AI產品。薛覲說,不同國家的節奏與文化本就不同,公司必須理解這一點,不只是要走出去,更要真正做大。
本文介紹的這些新創企業有一個共通點:對他們來說,日本已不再是「以後再考慮」的市場。18日活動中致詞的日本貿易振興機構(JETRO)理事高島大浩,也用一段話點出了這個轉變。他說,10年前若問台灣新創企業要進軍哪個市場,答案通常依序是美國、中國大陸,接著才是東協或日本;但如今若問同樣的問題,得到的答案幾乎都會是美國或日本。
2016年就任台灣總統的蔡英文,基於檢討台灣對中國經濟過度依賴的考量,推動以強化與東協、南亞國家關係為核心的「新南向政策」。台灣政府初期對新創企業的支援方向也大致依循此一路線,但後來考量市場需求的契合度等因素,轉而加強與日本的合作。政權其後交棒給總統賴清德,如今高峰會邁入第5年,台灣政府的這項策略已在日本市場展現明確成果。討論的主軸,也從「防禦型」合作,逐漸轉向「共同培育」型的合作。
報導・首圖：池田將|JStories
編輯：前田利繼|JStories
本文由Startup Island TAIWAN合作製作、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