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STORIES ── 東京是全球數一數二的超級大城市，人口約1,425萬，水資源大部分仰賴荒川、利根川等河川，同時面臨降雨引發洪水等災害的高度風險，水源條件稱不上優渥。
然而，東京自來水「比市售礦泉水還好喝」的說法卻不時可聞。這絕非誇大其詞，從中國來東京留學已逾一年的筆者，每天都能切身感受到從水龍頭流出的自來水的美味與安全。
奧地利首都維也納、瑞士蘇黎世等海外大城市，得天獨厚地擁有阿爾卑斯山融雪水可供利用。相較之下，東京的水源幾乎完全依賴河川，尤其在夏季，藻類大量繁殖容易產生異味與混濁，過去曾被批評「不好喝」。
然而，東京都持續整備水資源供應與防災基礎設施，朝向建立抗災能力強、供水穩定且價格實惠的自來水系統邁進。更引人注目的是，東京透過導入將「水源弱點」化為優勢的淨水技術，將自來水提升為「比礦泉水更好喝的水」，這在全球都相當罕見，是一項獨特的挑戰。
親身體驗東村山淨水場的「美味好水」 攝影：劉洋｜JStories（以下同） Select an Image
讓水「自然變美味」的機制，帶來如湧泉般的清涼口感
今年6月，筆者造訪了位於東京西部狹山丘陵山腳下的東村山淨水場。這裡是東京都內率先全面導入「高度淨水處理」的淨水場之一，這項技術被譽為「能將任何水都變成美味之水」，讓筆者得以近距離了解將河川原水淨化為如甘露般清甜自來水的技術與背後人們的努力。
上野先生（右）介紹打造「美味好水」背後的技術秘訣。 Select an Image
高度淨水處理是在一般淨水處理的基礎上，加入「臭氧處理」與「生物活性炭吸附處理」，共分三個階段對水進行淨化。這項技術能夠有效抑制水中難以去除的微量三鹵甲烷（一種在消毒過程中生成、疑具毒性及致癌性的物質）的生成，並幾乎完全去除令人不適的異味與有機物。
其運作機制如下：首先進行「臭氧處理」，利用臭氧強大的氧化作用分解有機物及異味來源物質；接著進行「生物活性炭吸附處理」，讓附著有微生物的活性炭層吸附已分解的有機物。整個過程採用不添加化學藥品、近乎自然的淨化方式。
這種方法有別於傳統的氯消毒處理，或僅以活性炭吸附有機物的方式，據指出能有效降低刺激性氣味。
活性炭顆粒的縫隙中棲息著定植的微生物群落，積極分解水中的阿摩尼亞及藻類代謝物等氣味成分，發揮「吃掉臭味」的功效。
換句話說，這可以說是一套「讓水自行變美味」的機制。不依賴強力消毒，而是藉由微生物這個「看不見的團隊」，分解有機污染物（例如流入河川的落葉、排水中所含的生物源成分等），實現如山間湧泉般的清涼口感。
東村山淨水場在此基礎上，更以砂石過濾作為最後一道工序，去除殘留的微細物質，進一步提升水質透明度與安全性。
高度淨水處理步驟示意圖 照片提供：東京都水道局 Select an Image
「東京都的水很好喝。」東京都水道局服務推進課長上野直樹如此說道。「料理和釀酒都會用到水，例如在都內釀造的酒，水質至關重要，而東京的自來水正是業者的首選。許多國家的淨水技術仍停留在讓水『可以喝』的階段，能夠進一步達到讓水『變得美味』的國家相當少，東京已達到日本獨有的水準。」
此外，東京都也自行制定了「TOKYO高度品質計畫（東京都版水安全計畫）」，從水源到水龍頭，全面推動嚴格的水質管理與可信度強化。上野先生在接受JStories採訪時表示：「我們持續維護著在全球相當罕見、屬於日本獨有的『直飲自來水』文化。」
兼顧安全與風味，以實惠價格提供「令人舒暢的好水」
荷蘭一家顧問公司於2016年發布的全球主要城市水資源環境排名中，東京僅列第25位，在國際上的評價並不算高，主要原因在於防災脆弱性與蓄水量不足等問題。
然而，就飲用水的水質而言，即便是在上述排名名列前茅的歐美許多城市，至今仍大量依賴高濃度氯消毒，雖能確保水的安全性，卻往往殘留特有的「氯臭味」。東京在重視安全性的同時，也致力於提供「喝了讓人舒暢的水」，在風味與口感上精心把關，實現了高水準的飲水品質。
根據東京都水道局的調查，2018年針對礦泉水與東京自來水進行的盲測比較，回答「自來水比較好喝」或「與礦泉水沒有差別」的受訪者合計占六成。
照片提供：Envato Select an Image
在漏水防治方面，東京同樣獲得全球高度評價。1955年度（昭和30年度）的漏水率高達20%，但透過更換球墨鑄鐵管、導入不鏽鋼給水管、建立細緻的定期巡檢體制等長期努力，如今已成功將漏水率降至全球最低水準之列。
「與倫敦、冰島、北京、紐約等世界主要城市相比，東京的漏水率僅有3%。也就是說，水資源的浪費比例只有3%。」上野說明。
媒體人員一行參觀東村山淨水場的情景 攝影：劉洋｜JStories Select an Image
東京的自來水基礎設施在「供水穩定性」方面也相當突出。例如，東京已建立「原水連絡管」系統，可在多條河川水源之間相互切換，一旦某一水源遭到污染，能立即切換至其他水源。此外，也已導入能夠承受強烈地震的特殊耐震管線。
「日本是地震頻繁的國家。為了將安全美味的水送到每一個家庭，我們使用了特殊的耐震管線。這是在全球也相當罕見的技術，專門設計成即便發生地震也不會脫落鬆動。」上野說道。
另一方面，與其他先進國家相比，東京的自來水費用也相當低廉。以使用13公釐口徑水管的一般家庭為例，每月基本費用從860日圓起，每立方公尺的水費最低22日圓起跳。換算成每公升僅約0.022日圓，遠比市售瓶裝水（約0.2日圓／毫升，即每公升約200日圓）便宜許多。
美國紐約市的水費為每立方公尺約1至2美元（約150至300日圓，以2025年7月匯率計算），OECD會員國的平均水費也在相近水準，家用自來水費普遍遠高於東京。
免幫浦送水系統等抗災技術，向海外積極輸出支援
東村山淨水場是支撐穩定供水的重要據點之一。淨水場位於海拔約80公尺的高台，在都內相當罕見。部分地區即便在緊急停電時，也能不依賴電力，利用地勢高低差以重力將淨水送往市區，實現「無動力送水」，是打造防災城市的重要基礎。
照片提供：Envato Select an Image
東京作為全球屈指可數、擁有這些技術與專業知識的城市，正積極與面臨相同問題的世界各地城市廣泛分享資訊與技術。
自1980年代起，東京都水道局透過JICA（國際協力機構），在水質管理、節能運營、營運管理等多個面向，迄今已接待來自全球60個國家以上、約1,300名自來水相關人員。
如今，這樣的技術支援範圍更進一步擴大。例如，東京與印度西部的艾哈邁達巴德市簽署了漏水防治合作協議；向盧安達首都基加利派駐了支援當地淨水場營運的專家；此外，應東京都邀請，紐約市自2024年起展開交流，雙方在防災、節能、設備更新等領域進行意見交換。
東京的自來水，外觀上看似平淡無奇，但每一滴水中，都凝縮了東京都多年來在資源限制、環境負擔與市民期待等複雜課題下，長期積累的技術革新與營運努力。雖非山間湧泉，卻是城市所創造的「值得信賴的美味」，成為全球城市珍貴的參考典範。
採訪撰文：劉洋（Liu Yang）
編集：北松克朗
首圖： Envato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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