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上集】音樂填不飽肚子

JStories ー 作曲家兼音樂製作人今井了介曾為安室奈美惠等大牌藝人打造暢銷金曲,2010年時已站上日本音樂界頂峰。他創作的歌曲「Baby I Love you」創下驚人銷售紀錄。「保守估計,賣到翻掉。」他笑著回憶。

然而僅僅1年後,一場毀滅性天災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2011年,親眼目睹311東日本大地震造成的慘重災情,今井領悟到「音樂填不飽肚子」,決定離開光鮮亮麗的演藝事業,轉型創業。他創立數位平台「GOCHI（ごちめし）」,目前為8萬名兒童提供餐食。

為追溯這位金曲製作人轉型社會企業家的歷程,JStories在東京專訪了今井了介。

2011年的地震不只帶來史無前例的震動和海嘯,也顛覆了今井對自己畢生志業的根本認知。

「我們音樂人也想去災區,用音樂鼓舞災民、做些什麼,但災情嚴重到根本不是那個層次。」今井回憶當時情景。

現場看到許多倖存者拚命尋找失蹤家人、到處找食物,房子和車子都被海嘯沖走。他們最迫切需要的,是維持生存的基本物資,也就是「衣食住的保障」。

「音樂填不飽肚子,也找不回失蹤的家人親友。」今井回憶:「面對人的生存問題,我強烈感受到娛樂產業那種瞬間的無力感。」

談到內心的突然轉變,今井提到仙台出身的花式滑冰選手羽生結弦。就連對日本滑冰界肩負重責的羽生,面對震災的慘況時,都曾懷疑是否該繼續滑冰。對今井而言,災區經歷不只震撼,更喚起了音樂世界無法實現的新使命感。

「當時我想,能不能做些真正關乎人類生存的事業,特別是在餐飲領域。不是做志工,而是建立完整的事業平台。」今井說。

GOCHI的構想來自義大利傳統「待用咖啡」,這個做法在拿坡里特別流行。客人買咖啡時會多付一杯的錢,這一杯就「寄放」在店裡,留給街友或其他有需要的人。

今井發現日本也有類似做法。北海道帶廣有家餐廳叫「YUI(結)」,當地上班族來吃烏龍麵或咖哩時,會多付一份餐費。店家會在外面的白板寫上可以領取的餐點:「有待用餐──烏龍麵2碗、咖哩1份」。放學後肚子餓的高中生就來YUI吃飯,不但能吃到在地美食,還能感受到大人們想支持年輕人的心意。

「我想做的就是把這種模式數位化(DX)。」今井表示。但最大問題是如何擴大規模。

「我人在東京,想透過帶廣的YUI餐廳幫助當地高中生,鼓勵年輕人好好吃飯,根本做不到。請他們吃一碗400日圓的烏龍麵,光是來回機票飛札幌、租車開到帶廣,成本就要花4萬日圓。」

今井想到,如果用電子化方式提供餐食給全日本的孩子呢?「有了電子化機制,透過請客平台就能解決很多社會問題。」這個想法後來成為新事業的起點,讓許多孩子露出笑容。

今井作為社會企業家的獨特之處,在於他以音樂界專業人士的視角看事情。他發現音樂界有餐飲界沒有的東西──管理智慧財產權、分配價值的完善基礎設施。

「日本有JASRAC、美國有ASCAP、韓國有KOMCA,音樂界早就建立了收集和分配著作權使用費的平台。」他解釋。

音樂界已經建立一套完整機制,包括著作權、智慧財產權的運作方式、使用費分配,以及避免盜版和法律處理。今井認為,這套基礎設施應該也能用在餐飲事業。

「這種機制能成為連結我們和餐飲店的基礎設施。當需要緊急提供餐食援助、想幫助有困難的人時,只要有這套基礎設施和規則,一定能發揮作用。」

今井對自己開餐廳沒興趣。他認為重點不是「因為愛吃中菜就開中餐廳」,而是「建立系統本身」。他把心力放在確保「這不只是做志工,而是能永續經營的事業」。

今井專程到帶廣拜訪YUI老闆本間辰郎,請求使用他喜歡的「ごちめし」這個名字當公司名稱,同時邀請本間擔任第一位股東。

本間認同今井的理念。雖然帶廣的YUI食堂後來歇業了,但那份精神延續在今井的數位事業中。

今井創立的「Gigi」公司2019年秋天推出GOCHI應用程式。「花一年時間完成,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上線那天充滿幹勁。」今井回憶。最初的事業計畫不只有個人對個人的餐食贈禮,還包括企業員工餐食福利「BizMeshi（びずめし）」及兒童餐食援助。

但上線僅2個月後,新冠疫情開始在日本蔓延,重創剛起步的GOCHI事業。「大家出錢、花幾千萬日圓打造出來,像自己孩子一樣珍貴的服務,才2個月就無法運作了。大家都不能去餐廳的時代來臨。」今井說,當時所有創業成員都哭了。

今井表示,克服這場危機的最大武器,是新創企業特有的靈活經營。

他發現,GOCHI「餐廳在客人到店前就收到款項」的獨特機制可以轉用來因應疫情。GOCHI平台原本就是設計成預付制,比方說送朋友生日餐券,下訂時店家就已經收到信用卡款項。

「疫情下餐廳沒錢、客人也不來,如果能先付款,就能成為支持自己喜歡的店家的工具。」

2020年3月,GOCHI上線才幾個月,今井團隊就推出原本沒在事業計畫中的新服務「預付餐食(さきめし)」。透過社群媒體,想支持餐廳的民眾和陷入困境的店家快速配對成功。大型飲料廠商三得利很快就成為合作夥伴,一口氣帶來1萬5000家餐廳登記。

今井解釋:「無現金支付服務的業務員一家家跑,開發一家店的成本大概1萬到1萬5000日圓。」

「登記1萬5000家餐廳,以每家1萬5000日圓計算,總成本要接近2億日圓。我們原本應該要花2億日圓、勤跑店家才能建立起來的平台,突然間就完成了。」預付餐食事業的反應之大,遠超今井預期。

今井從一開始就把GOCHI設計成不向餐廳收手續費的事業,但銀行和投資人一致抱持懷疑。

「跟銀行或公庫申請創業貸款時,他們都說不向店家收錢的生意不可能成功、沒有前例,連創業貸款都被拒絕。」他回憶。但疫情來襲、「預付餐食(さきめし)」上線後,風向完全改變。「大家都說不向店家收手續費真是太棒的服務了。」

「真的是昨天和今天就完全不一樣了。」今井很驚訝。這也是他在音樂界反覆學到的經驗。「寫比較前衛的曲子時,大家都說『今井,這種曲子在日本賣不了』。但某天那首歌突然紅了、開始大賣,就像黑白棋翻轉,時代一下子就變了。」

回顧從音樂人到社會企業家的歷程,今井強調相信自己比聽外界建議更重要。

「外部的人終究是局外人。不是說他們不負責任,而是他們給的『最專業意見』都是基於自己的人生和擅長領域,不可能全部照單全收。有時候還是要想清楚自己要怎麼做。」

今井認為,除了建立好團隊,「採取行動」才是過「有說服力的人生」的秘訣。

「想到好點子卻不去做,和雖然辛苦但去嘗試,精神上的感受完全不同,會形塑出不一樣的人格和經歷。」今井說。

這位知名音樂製作人從零開始的創業路,不只幫助他人,也讓自己的人生更加豐富。

「創業這些年,不是每件事都很穩定,辛苦隨時都在。但比起什麼都不做,現在能認識很多很棒的人,有些人只有開始做新事業才會遇到。」今井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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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待續：建構「兒童GOCHI」與創造善意循環經濟

採訪撰文：前田利継 | JStories

編集：北松克朗 | JStories

首圖：Gigi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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